“小谢郎君将这五十石粮如数奉还,此事才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谢蕴接道:“其实,令君不与我说这些也没事。”
宁宪是清楚少年出身的。
当日,那位毕先生言辞间就有提及。
一个出身不显的年轻人,得此机遇已是难得,羽翼未丰前得罪世家没了名声,无异于自断仕途,便是在军中只怕也不会再受重用。
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只是这四十石粮,不如遣人运回林家祖宅。”
十几岁,正是好面子的年纪。
原以为少年会流露不悦,然而他话音才落,少年就点了头:“都听令君的。”
等宁宪带人离去,沈俨也来到谢蕴身边。
“当真要将这粮还回去?”
“还,必须还。”她都答应了。
谢蕴拢手望着巷口,心中亦觉稀奇——
除了江主任,还是第一次有人不顾及自身利益只为她着想。
她这是遇见了一个赤诚君子。
林家的祖宅,留有老仆看门。
谢蕴借了一辆鹿车,谢绝其他人的帮忙,拉上沈小哥这个白工,一趟又一趟,将剩余二十来袋粟米运回了林家。
至于被分掉的十石粟米——
一想到风姿如玉的宁令君,谢蕴放弃抵赖的念头,决定分期还粮。
24期免息的那种。
一年为一期。
沈小哥得知她的打算,沉默了。
从林家后门出来,谢蕴开解沈小哥:“不必为我不值,一年半石粮,倒也不多。”宁令君好意为她,她当然不能叫令君失望。
沈俨自认比谢蕴痴长几岁,却只长了年纪,忘记长脸皮。
不过那十石粟米谢蕴并未私吞,林家辎车也的确轧坏了城中道路,给出一些补偿亦合乎情理。
沈俨提出此意,谢蕴却没顺着杆子往下溜。
至于理由——
谢蕴:“这年头,君子难得!”
沈俨面露不惑:“你如何断定那位宁令君不是害怕得罪平昌世家才寻了这般托词?”
谢蕴想了想:“大概是因为眼缘?”
沈俨:“……”
不等他再开口,谢蕴背手叹气:“被骗就被骗,十石粮的塌房代价,我还是付得起的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传来车轱辘滚动的响声。
黑夜中火把簇亮,几辆鹿车正朝他们这边行来。
负责推鹿车的皆为衙役,一同而来的,还有那位当众给谢蕴上过眼药的何县丞。
只消片刻,人与鹿车已至跟前。
何县丞冲谢蕴一拱手,算打了招呼,转头吩咐衙役‘卸粮’。
沈俨瞧着那一只只被衙役扛肩上沉甸甸的麻袋,发问:“这些是——”
何县丞心中虽对谢蕴这个关系户颇有微词,却也没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:“今夜谢小郎君发放给流民与仆役每人两升粟米,现下归还给林氏的粮必已不足五十石,令君特意交代,那些粟米既用之于民,这个缺口该由平昌县官衙来补。”
说完,跟随扛粮的衙役一同入了林宅。
平昌县县令主动来平这笔账,出乎沈俨的意料。
沈俨为自己先前对宁令君的猜忌而惭愧,别看谢蕴小小年纪,俨然比他更懂识人,一转头,恰好对上谢蕴故作深沉的脸庞——少年于夜色中两手抄袖,满目触动:“现在债务转为公家,明年一年都得白干!”
沈俨:“…………”
将鹿车交还给东城的仆役,夜已深。
谢蕴打发沈小哥先回驿馆歇息,自己向仆役问过路,拽着她家摩托就准备去平昌县的县衙。
“这个时辰上门是否不妥?”
沈俨牵着马跟了几步。
再宵衣旰食的主官也得吃饭睡觉不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