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会馆，孔泉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不停哀鸣，他不解问道：“老二，我们心甘情愿的辞去衍圣公，为何朝廷又打回来了？”
孔霄看着奏折最后朱允熥的批注，里面赫然有轻率两个字。
他明白了，但...
心痛如绞。
他心道，处理完事情后赶紧回山东去，他们在应天水土不服啊。
看着孔霄复杂的面孔，孔泉不解问道，“老二，你想到什么了？快和我说说。”
“老四，你听说过...”
“三辞三让么？”
孔泉骤然便愣住了，他们都已经上疏辞去衍圣公了，居然还要三辞三让？这不是伤口上撒盐，这是撒孜然。
这举动绝对出自朱允熥，一记稳重之拳，打的他们心口好疼。
而后，翌日。
宋和抑扬顿挫念道：“草民孔霄孔泉泣血上奏，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乃儒学宗室，蒙历朝历代皇帝隆重加恩，得授衍圣公爵位，以表朝廷对先师的崇敬重视，可祭祀祖宗本属草民分内之事，无功受禄非为人为臣之道也；”
“孔衲孔嗣因祭祀之事扰乱百姓，致使山东遍地饿殍，先师以仁爱为做人之本，草民料定其九泉之下也不愿意看到此等场景。”
“草民等既已为不肖子孙，自然没资格继承衍圣公爵位和曲阜县令之职。”
“今日特意将其还给朝廷！以赎罪孽。”
这封奏疏写的极其卑微，似乎生怕朱元璋不同意，居然开头便用上了草民二字。
然后...
不准！
孔霄预料到了，在第三日上朝时他和孔泉递折子请求面见皇帝，进入奉天殿后匆忙跪下，顿首参拜，先将姿态摆的很低，而后高高举起一封奏折说道：“皇上，草民有本启奏。”
“又是请辞衍圣公的事情？”
“咱都不准两次了，还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看着笑眯眯的皇帝，孔泉心中暗骂，他哪儿想说了，但...他敢保证，但凡今日不说，估计等不到明天就有人弹劾，而后被拉到菜市口处死...
“皇上，当初先师淡泊名利，吾等身为孔门之后，若是执着于衍圣公名位，岂不是落了下成，给先师抹黑？”
“今日特意将衍圣公连带曲阜县令交还朝廷。”
“皇上若不答应，草民就跪死在奉天殿上！”
孔霄说的抑扬顿挫，孔泉也急忙跟上一句话：“对，皇上若不答应，他就跪死在奉天殿上！”
孔霄：？？？
现在你居然还在背后捅我一刀？
朱元璋点点头，用眼神示意宋和将两人掺起来，“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如此，咱若是再驳回你们的奏折，那就是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传旨，收回衍圣公爵位，改曲阜县令为流官，吏部选官就是。”
詹徽出班说道：“皇上，臣以为曲阜游离于朝廷久已，诸事繁杂，很多事情非一个县令能够压住！”
“臣建议，让兖州知府衙门搬到曲阜办公，由兖州知府兼任曲阜县令。”
“准了！”
詹徽继续说道：“臣推荐监察御史吕文燧担任兖州知府！监察御史苏兴恭担任曲阜县令！”
“准了，上个折子就是。”
詹徽刚刚回去茹瑺便出班说道：“皇上，臣建议在曲阜设置兵备道和分巡道，由山东都司派兵驻扎，并且封锁山林，协助夏元吉清剿土匪，如此才万无一失。”
“准！”
礼部侍郎任亨泰说道：“皇上，臣有本要奏！既然孔门辞去衍圣公爵位，那祭祀孔子的重任礼部就应该帮衬一些。”
“有些私设的书院还会借由祭祀孔子的名义摊派徭役，臣建议，从今日起大明祭祀孔子不准随意摊派徭役，违者按照大明律处置。”
“就算曲阜之祭祀，也不过一年一次便好，洙祀，尼山，孔庙，子思四处合一祭祀，礼部派遣经学大家作为祭祀官，山东藩司，兵备道台，兖州知府，曲阜县令配合就是。”
“准了！”
看到一切井井有条的安排下去，孔霄叹息一声，很难让人不怀疑朝廷没有提前准备好。
就和宋江一样，王伦死后总在说自己当不了老大，可劝进后第一时间便能组织起庆功宴来...
跪在地上的孔泉都快哭了，朝廷，套路深啊。
齐泰还想挽回一下：“皇上，孔府众人交出衍圣公爵位，此举高风亮节，微臣觉得理应表彰。”
“所以...”
话还没说完，陈瑛便直接将他打断：“皇上，臣以为孔霄孔泉此二人虽未有如同孔衲孔嗣那般的过分举动，但也有不少作奸犯科之事，献出衍圣公爵位算是一功，功过相抵就是，不必表彰。”
“臣附议！”杨士奇，吕文燧同时说道。
朱元璋轻轻颔首：“就这么做吧。”
“孔霄孔泉二人听着，回到山东之后第一件事先将孔府内谕制之处全部拆掉，咱会让夏元吉去检查，若是还有...”
孔泉被敲打了几次早就老实了，连忙叩首：“不敢，不敢！”
“你们以前的过错，咱不在追究，之后要好自为之！”
“咱给孔府留一千亩土地，这已经足够了，其他的全部分给山东百姓！”
“吕文燧，你去了之后先落实这件事。”
南直隶布政使叶宜修上奏到：“皇上，微臣觉得，流民当地落户便是，不必派遣兵丁发回原籍。”
“流民本就凄惨，根本无力返回原籍，再加上兵丁盘剥，因此死在路上者不知凡几！”
朱元璋手指轻轻叩击龙椅，良久后颔首说道：“给咱上个折子，准了。”
“吕文燧，退朝后和叶宜修交流一下，他是个干臣，山东涌入南直隶的流民被他安排的妥妥当当，他的能力不逊色杨士奇。”
“微臣遵旨。”吕文燧看向叶宜修，“叶大人，还请多多指教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朱元璋提着火红龙袍走下龙陛，“有啥要求现在就说出来，等去了兖州若是完不成差事，咱可不饶你！”
吕文燧说道：“皇上，臣请求让龙城镇守将军蓝玉划给微臣三万匹牛马，户部拨款一万贯，将最新式的脱粒机和三头曲辕犁也交给微臣一些。”
“工部再出一个水泥工匠，这样，微臣便能确保用最短的时间将兖州安定！”
朱元璋大手一挥：“咱准了！”
他刚刚坐回龙椅上，杨士奇便出班说道：“皇上，微臣有本要奏！”
“奏来！”
“孔子乃儒学宗师，他有七十二弟子，言语中最为崇尚的身份也是老师，也并非王侯！”
“子曰：春王正月，足见他尊奉周王。”
“后世皇帝牵强附会的给他安上个世俗王爷的称谓，臣以为此举是陷他与不仁不义。”
“刚刚孔门之后奏折言语中也称呼孔子为大成至圣先师，足见其与微臣的看法相同。”
“微臣以为，当削孔子至圣文宣王封号，改为大成至圣先师。”
“祭祀孔子的庙宇也不应称为殿，而是庙。”
“孔子的从祀弟子，也应该废除他们公侯伯的称号，一缕改称先贤。”
“恳请皇上明察。”
杨士奇这封奏折可比之前的分量要重很多，废除孔子至圣文宣王的封号？
这...
齐泰赶忙说道：“皇上，臣以为不可。自古以来人臣之尊贵者莫过王爵，大明以儒家治国，缘何要削孔子王爵呢？”
“此举乃祸国之策！”
“臣反对。”
杨士奇揶揄说道：“齐先生乃翰林院学士，此生中最骄傲的便是身为二皇孙之师。孔子也是这样，他最为人称道的是天下儒生之师，所以称为大成至圣先师才是对他最恳切的评价，一个王爵而已...”
“孔子当初对鲁国上卿弃如敝履，游学诸国传播儒道。”
“削孔子王爵便是祸国之策？”
“难不成在你眼中，孔子便是这种执着于功名利禄之人？”
“你...”齐泰被怼的哑口无言。
杨士奇在写八股这方面绝对不如齐泰，可若是辩论，一千个齐泰也不是杨士奇的对手！
他在银行柜台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，怎是一个腐儒可比？
不少文官刚要反对，可孔泉突然说道：“皇上，草民同意杨大人的看法！”
“愿意将王爵除去，改为大成至圣先师！”
本宗都这么说了，其他人还能如何？
齐泰说道：“皇上，此事重大，不如从长计议啊。”
他拿出自己擅长的拖字诀，打算将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
可杨士奇岂是他能够糊弄的？
“皇上，先师孔子有大功于天下万世，故而天下祭祀，万代祭祀，若是现在无法将他的祭祀典礼定下来，那才是对他真正的不尊敬。”
“不知齐大人是否认同？”
齐泰顿时瞠目结舌，嘴唇哆嗦不知道该如何反对。
杨士奇趁热打铁：“沉默就表示不反对，皇上，微臣启奏，还应捣毁各地孔子塑像，改为祭祀牌位！”
“什么？”
这个建议刚说出来不少文官便炸毛了，捣毁塑像？
“杨士奇，莫非你不是我儒家学子？”
“你因为圣贤书而得到三殿下的认可，一年之内便成为从三品的银行司务，现在为何要做那过河拆桥之事！”
说这话并不代表就是朱允炆的手下，而是纯粹的反对杨士奇此举。
“诸位大人，孔子塑像从何而来？”
“自然是唐朝画圣吴道子！”
“吴道子见过孔子么？”
“这...”
“吴道子乃唐人，孔子乃春秋时人，自然是没有见过的。”
“祭祀塑像，乃佛教之事，我孔门中人向来只祭祀牌位，不知何人何时突然将外来之塑像引入我儒学当中。”
“各地大修孔子塑像，甚至如同佛陀般弄得金光璀璨，难道孔子塑像大就代表祭祀诚恳么？”
“微臣以为，此乃糟粕！”
“毕竟，这大明天下，只有儒学，没有儒教！！”
“恳请皇上，明察！”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