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衲看着那道题越想越认为绝妙，在同主考装饰清雅的房间中一个人陶醉的不亦乐乎。
“当浮壹大白也！”
他顺手摸向旁边却想起朱允熥不准饮酒，心中嗤之以鼻，无奈下只能凑合，一股脑往口里灌了些茶水，吧唧吧唧还是感觉索然无味，愤恨说道：“都糟蹋了我的好题。”
不一会，朱允熥任命的外帘官程本立敲门说道：“孔大人，题目写好了么？”
“若是写好便请你亲自装在信封当中，加盖火印，贴上封条。”
孔衲如实照做，程本立这才进门将信封取走。
“在贡院中忙了一天腹中颇为饥饿，什么时候开饭？”
“等殿下收完试题便可以了。”
“给我弄点豆腐咸菜，再拿个锅来。”
程本立鞠躬行礼：“我会和殿下说的。”
不一会，他将所有考官的试题收好交给朱允熥，朱允熥看着完好无损的火印轻轻颔首：“从现在开始，你便待在自己的房间中，不管做什么事都得在我这里报备，由锦衣卫陪同，知道了么？”
“微臣明白。”
朱允熥拆开茹嫦的信封看后突然轻笑，第一道题便是格物致知。
好家伙，这是毫不掩饰的往里面掺杂私货。
相比而言杨士奇就高明了很多，他出的题中有一道是知本知至，看起来和格物毫无关系，可这句话的原文是此为知本，此为知之至也，这正是朱熹所说格物的用处。
他一边拆题一边问道：“刚刚从云南调回来？”
“回禀三殿下，正是。”
“感觉现在的应天如何？”
“繁荣至极，真乃人间天堂也。”
“皇爷爷给了我一封奏折，是沐英上奏专门夸赞你的，云南土酋施可伐煽动四十八夷叛乱，你单骑入他巢穴，而后晓以利害，予以祸福，劝说他们罢兵归顺，真是好胆识，好样的。”
程本立听到后不禁激动的有些脸红，三殿下的夸赞可不容易获得，他谦虚说道：“这些都是微臣应该做的。”
“你觉得云南土司和朝廷的关系如何？”
“三殿下，土司作威作福贯了，稍稍触动一丝利益估计他们就会反叛，他们翻山越岭人人皆兵，彼此之前还明争暗斗，战力颇强。”
“云南的四十八夷若真的动乱，恐怕能瞬间汇聚五六万大军。”
“若要剿灭，非得动用十万大军进入深山不可。”
“劳师远征，靡费无数，就算如此最后还可能无功而返。”
“韩大人在云南推动教化，让一些土司首领渐渐改穿汉服归附朝廷，以此新旧土司间便会明争暗斗，利用这种斗争步步蚕食土司的地盘，微臣以为这才是良法。”
朱允熥点头允可：“韩宜可真不愧是本朝名臣也。”
“平缅宣慰司的事你听说了么？”
“回殿下，在微臣离开前平缅地区便已经起了摩擦。”
“依你猜测，会是安南干的么？”
“韩大人牢牢管束着归附的汉化土司，所以不可能是他们生事，而平缅内部之前并无摩擦，所以微臣认为，定是安南所为。”
“他们妄自尊大，私自挪动界碑，当年甚至企图夜袭镇南关，想要重演攻破前宋邕州之事，坐井观天，实乃居心叵测之辈。”
“恕微臣直言，皇上定其为不征之国，不太妥当。”
朱允熥用朱笔指着他哈哈一笑：“若此言让皇爷爷听到，恐怕他又会骂你是腐儒了。”
“仔细看过皇明祖训么？真正了解所谓不征之国么？”
“这...”程本立迟疑说道，“还请殿下解惑。”
“皇爷爷认为，海外之地，不如大明繁盛，得其地不足以供给，得其民不足以使令，徒慕虚名，自弊中土，这是广为流传之语，但后面还有一句话...”
“海外蛮夷之国有为患于中原者，不可不讨；不为中原患者．不可辄自兴兵。”
“至于什么叫有患与中原，这个标准谁定？还不是皇帝么？”
“他们若想避免大明之兵峰，就必须巴结朝贡，而若是朝贡，大义便会因此根深蒂固。”
“安南入侵占城之时，皇爷爷一道圣旨便令两国退兵，安南人很清楚，因为陈叔明之事他们本就恶了大明，若再不听命，恐怕就有患与中原了。天兵降临，他们被四面围攻，瞬间化为齑粉！”
“所谓不征之国，乃朝贡之本，大义之根。是一柄倒悬之剑，令他们对中原必须恭敬。”
“之前我用银行暗谋高丽打算将其并入大明，皇爷爷也什么话都没说，他并非迂腐之人。”
“他的手段早已在二十六年的皇帝生涯中锻炼的炉火纯青，绝非你能置喙的。”
程本立听完后擦擦额头的冷汗，“微臣汗颜。”
“安南人打算火中取栗，可我却打算一箭三雕，现在就看谁的手段更加高明了。”
“殿下，莫非您想...”
“退下吧。”
“殿下，衍圣公想要豆腐咸菜和一口锅，是否给他。”
“给他便是。”
“是！”
朱允熥拆开孔衲的信封，看着第一道礼记题时突然一怔，这道题，还真是有点意思。
可惜...
不一会，打典声响起，程本立将各个主考官的饭菜送去，孔衲美滋滋的将锅吊起，将无烟煤放在下面加热，将开水和咸菜拌在里面，水开后将豆腐切好放入，嘴中还哼着小调：
“吃了咸菜滚豆腐，皇...”
他感觉不妥突然缄口将词改了一下：“吃了咸菜滚豆腐，吴王蒙王不如我也。”
一块豆腐下肚瞬间神清气爽，唯一的瑕疵就是没酒。
孔衲心中无比期待，不知考生看到我的那道题会是什么表情呢？
二月初九，天色大黑，各个会馆中的学子便齐齐向着贡院走去，人生百态尽数显现。
有些人自信满满，有些人则是打了退堂鼓，而有些人直接躺平，也就是俗称的果考！
贡院前锦衣卫，御史，六科给事中整齐排列，朱允熥任命陈瑛当监临官，负责检验作弊，搜身，他第一次担此重任，自然不敢懈怠。
眼见人来的差不多了，陈瑛拿着铁皮筒子喊道：“诸位考生听着，本次会试除却食物外，文房四宝一律不准带入贡院，三殿下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。”
“一会进门后在贡院街老实排队，配合搜身！现在若有夹带之人赶紧扔到地上，本官既往不咎；若是进入贡院被搜到，本官便会直接上报皇上，撤了你的功名！”
此言一出，一些心虚之人急忙偷偷摸摸将纸条扔到地上。
可还有人死不悔改，觉得能够蒙混过关。
“进门前出示你的礼部凭贴和黄册，将文房四宝交给锦衣卫，本官会给你们保存，等考完试之后拿走便可。”
说完后陈瑛便退到吴征身边，“吴兄弟，一会搜身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御史大人放心，这群书生作弊手段还是一样老套，逃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“那便好。这次差事若是办好了，恐怕吴兄弟这个百户又能往上走一步了...”
“殿下厚恩，微臣无以为报，只能誓死尽忠。”
叮叮叮~
从明远楼那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打典声，典是一种乐器，北平城素来有里九外七皇城四，九门八典一口钟之称，九座城门除却崇文门外都是打典关闭。
听到声音后陈瑛急忙一凛，随后清清嗓子高声喊道：“开贡院了！”
嘎吱。
贡院大门开启，陈瑛唱到：“众位学子过桥！”
杨溥金幼孜结伴走过飞虹桥，在这种仪式下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神圣，内心也不禁激动起来。
从南面进入贡院大门，而后在贡院街上排队，在北门接受检查，每个人都要仔细查验，甚至锦衣卫还会叫入一个小房子中让人将衣服打开。
虽说有辱斯文，但却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公平。
人群缓缓向前，天色大亮之后所有学子才被检验完毕，进入贡院后看着焕然一新的号舍不禁叹为观止。
就连心情都好了许多。
陈瑛看的有些羡慕，当初自己考试时第一件事就是钉油布，旁边还有木柴腐烂的味道，哪有这么好活？
知足吧。
杨溥说道：“听说三殿下发明了预制板，也没征发多少民夫，仅用了几天便完工了。”
“此物早已推广到城中，确为至宝。”
“三殿下，真乃吾师也。”
“幼孜兄，加油，考出自己最好的成绩来！”
“弘济兄，你也一样。”
两人循着自己的号舍而去，杨溥嘴里念叨：“庚字号一百五十六位。”
“好家伙~”
掀开木板进入号舍，第一件事先在恭桶中撒上土，这几天自己就得在这个小房子中度过了，可马虎不得。
准备好之后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，仔细检查号舍中的文房四宝，发觉都是崭新的上品货，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。
甚至还贴心的准备了一个垫纸板，他尝试一番，发觉毛笔用力都舒服了很多。
嗯？草稿纸准备了不少啊，之前的科举考试能用了这么多么？杨溥有些狐疑，然后突然想到他来到应天接触到的数学书，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！
三殿下，不会考那个吧。
“第一场，考经义，两天之内写出五篇文章便可。”
“现在发考题了！”
杨溥拿上考题一看顿时心思如同泉涌，对于八股文他早已熟能生巧，登时下笔如有神。
邦邦邦~
孔衲吃了好几天的咸菜滚豆腐感觉越来越有滋味，此时心情大好：“谁啊。”
“大人，是我，程本立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号舍已经发考题了，按照规矩殿下让我给你们送来一份。”
“有心了。”孔衲心中得意，认为自己的那道考题定然会被放在首位，他按捺不住激动之情一把抢过考卷，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！！
没有？
朱允熥，你居然和我玩这个？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