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真实还是虚幻?
她们有的手抱婴儿,有点困扰却又甜蜜的笑着,彷佛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。
她们有的闭眼安睡,像是在人世洪流中的小舟,缓缓摇曳。
谁是你呢?这些都是你,却也都不是你,你的过去几世我不曾参与,我又该如何分辨未来会是什么模样?
灵魂只有一个,总带点你的痕迹与习性,但哪一个才是当世的你?
季以恩颓丧的坐下来,背靠着冰柱,眼前全都是青苹的影像,他疲惫的将脸靠在膝盖上,“哪一个才是这一世的你,我只有一次机会……”
他闷闷地说着,水龙愉快的将脑袋凑过来,“想不出来吗?放弃吧!你选错了柱子,就会将这世的她烧成灰烬,再也不存天地。”
季以恩又缩了缩,身形更加萎缩,“我知道啦,你不要来烦我可不可以……”
外边的天色又逐渐艳红,彩霞在云间划开一条长桥,面对这里唯一的美景,季以恩却只觉得心慌,今日已即将过完,他明日就得做出决定,不然姬南香的保证就失效了!
他垂头丧气,没想过最后一关竟如此严苛。
难的不是选择,而是拿青苹当赌注。
他没想过阎王竟出此招,他为了青苹而来,又怎么能将青苹置于险地?
他不想选,也无法选。
选错了就是坠入万呎悬崖,他的青苹连未来都不存
季以恩从黑夜想到天亮,冰柱内的人影还是继续拨放,像是不断反复的影带一样,季以恩不断喃喃自语,直至天色初明,他终于跨出一步。
他站在亭前,踏上第一块石板。
他决心走上来时路,他都能为了让青苹不成妖物而舍,又怎不能为了让青苹有更多的未来而放弃?
后头的关卡关关都有涵义,第二关让他了解死,第三关让他懂了生。
他放下私心,青苹才能真正死去,像那些殭尸坠于尘土化成光亮一样;
他放下执着,青苹才能真正拥有未来,像这些冰柱里头显现的影像一样,度过未来的每一世。
他懂了,却也惆怅寂寥了。
他往外一步,石砖缓缓浮起,水龙沉默的看着他,目光转为柔和。
但此时声音响起,姬南香竟坐在五角亭顶,他嘴里咬着一片叶子,“选等人的那个吧!她在等你。”
季以恩一愣,欣喜若狂地往上一看,果然是蓬头垢面的大睡虫姬南香。
“你没骗我?”
姬南香洒然一笑,“诚实也是我少数的缺点。再说老归要我带话给你,有空来找他打两圈。”
季以恩又惊又喜,奔向五角亭中,水龙却惊怒的大叫,“作弊作弊!逼逼逼!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邪恶的人类作弊,姬南香你身为向导,怎么可以告诉他谜底!”
姬南香摊摊手,“你奈我何?”
“我、我吃了你!”水龙怒吼,凶猛的游动,湖心掀起滔天巨浪。面对水龙的怒气,姬南香还是笑笑,对着水龙勾了勾手指。
水龙更怒,往上一扑,当真咬上姬南香。
季以恩还来不及反应,就看着水龙张开大嘴,一把吞了姬南香,还打了个嗝,撇撇嘴,“真难吃!”
“你、你就真的这样吃了他?”季以恩目瞪口呆,真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跳进水龙嘴里,还是剖了这条水龙当生鱼片顺便救出姬南香?
“当然,我可是说到做到,不过犯规的人也不是你,那我就大发慈悲不吃你啦!”
水龙摇头晃脑,高高跃起又往下深潜,像是一道美丽的蓝色弧线,转眼间就消失在湖面上,季以恩低头往湖里看,却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对着湖面大叫了几次,再也没有姬南香跟水龙的踪影,季以恩愣了一下,不知道姬南香是否真的被水龙吞吃,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。
他不知道怎么办,在长亭中不断拨放的冰柱却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,季以恩忍不住又往长亭踏上一步,石板仍然浮出,他仍然站上了五角亭中。
“你在等我吗……”
季以恩往前一步,走向姬南香所说的冰柱,他双眼看着冰柱中的青苹,她正站在公车站牌下,不耐烦地看着手表,焦躁的跺步,公交车一辆一辆来了,她却没有走上任何一台。
“我如果选错了,你是不是会怨我,但我对姬南香有信心,你也要对我有信心,如果你在等我,那我来了……”
季以恩手心中紧握着一把长长钥匙,钥匙的头部是一个大大的圈,长长的柄上有起伏不平的纹路,这把钥匙布满铁锈,年代久远,还有一些不明的暗渍。
季以恩深深吸一口气,将钥匙插入石柱上的小洞,喀登一声,其他冰柱应声起火燃烧,只有他眼前的青苹缓缓停下跺步的动作,视线往外望去,看见了季以恩。
“季以恩……”
青苹的嘴唇蠕动着,眼泪慢慢流出来。
他听不见一点声音,却明确知道青苹正在呼唤着自己,他往前一扑,直接撞上冰柱,疼得他挤眉弄眼,里头的青苹却笑了。
她轻轻笑了,像是每次季以恩做傻事时,她脸上总会出现的,那一点清冷却又无奈的笑容。
“青苹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
季以恩泪眼汪汪,却不是因为鼻尖正流出的潺潺鲜血,他哇哇大哭,像个孩子一样。
青苹往前一步,对他伸出手,两人近在咫尺,眼里都映着彼此的倒影,但此时冰柱里头的一阵风刮过,她却像是草叶一样,随风摇曳,立刻消散在风中。
季以恩猛地一捶,冰柱悍然无声,丝毫不动,他大吼出声──“不!”
***
季以恩悲恸欲绝,不敢相信眼前所见,他刚见到青苹,又像是一阵幻影,他要在这个冥府游戏中被煎熬多久,才能真正得偿所愿?
他不断猛捶着冰柱,发出砰砰砰的声音,连日来的惊惧一下子爆发出来,让他几乎无法自抑。
“咳咳。”
但此时背后传来几声咳嗽声,只是季以恩毫无所觉,仍然抱着冰柱又踹又捶。
“那个、虽然你应该是没能力破坏我的柱子,但你继续踹下去,我可要走了。”背后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苦恼,声音的主人又咳了几声,还是没人理会他,他像是一个背景里的虚线,他最后干脆站起身来,拍拍季以恩的肩膀。
季以恩猛地回头,身后是个男子,瘦不啦叽,四肢纤细的像是能够一折就断,一头浅灰色的长发蜿蜒至地,身上一件长袍,却随意系个腰带,露出大片胸膛。
“你说这是你的柱子?你就是阎王?”季以恩立刻大叫,扑了上去。
但这名男子似乎早有预料,身形一歪,轻巧闪过,让季以恩往后一跌,重重跌个狗吃屎,门牙嗑上了长亭石板。
“正是倒霉的在下。”男子点点头。“你叫我无名就好,历任阎王都是无名。”
“无名先生!”季以恩又想扑过来,却被无名一跟手指定在原地,“拜托你别再来了,我的时间不多,速战速决。”
无名拍拍手,弹了个响指,身后立刻出现一张板凳,他直接坐上去。
“我说你听。问你问题你就点头,千万不能开口!我们五个问题就好!现在开始,第一个问题,听懂了没?”
季以恩愣了一下,傻傻的点了点头。
无名拍拍手,“很好。第二个问题,你的青苹回人世间去了,现在正从泥地里往上爬,虽然会吓坏一些路过的活人,但不会有事的。听懂了吗?”
季以恩瞪大了眼睛,眼睛闪闪发亮,又用力点点头。
“很好很好。乖狗儿……不,这句收回。第三个问题,你费尽心思想要她回人间,但你斩断了她未来几世,你可知要对她负责?”
季以恩这次迟疑一下,他不太知道无名负责的意思是什么,但他正想发问,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嘴,他想起无名的话,只好乖乖又点了下头。
“不错不错,那我告诉你负责的方法,她已经没有未来几世了,只能成为人间一抹孤魂,此生结束还得回来阴间赎罪。我想你也不想她这样,不如你们一起入籍当冥府阴差,我管吃管住还管姻缘。包准你们幸福美满。”
季以恩脸红了一下,忍不住想着青苹披上白纱的样子,却被无名敲了一下暴栗,“在我的冥府结婚只能穿大红喜袍,第四个问题,总之你愿不愿意入籍当阴差?”
季以恩愣住了,这个结论好像跳太快,他有点无法思考之间的关联性,但是无名低下头来,苍白的面容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形势比人强,再说如果要向青苹“负责”的话,他当然百般愿意,季以恩赶紧点头!
“太好了太好了。那你回去接她吧,你这辈子先当实习阴差,你回人世之后自然有人去找你,等你死了再来找我报到!嗯,再凑最后一个问题好了,第五个问题──以上通通没有问题吧?当然,有问题也不可以问!我的时间宝贵!”
无名拍拍手,扬眉看着季以恩。
季以恩愣愣的点下头,想了想不对,他怎么莫名其妙把自己跟青苹卖了?他正想开口,却一阵天旋地转,这感觉有点熟悉,好像就是来时的感觉……
他双眼一闭,昏死过去,再也不知人事,自然也不知道后续发展。
“什么时候阎王也要这样绕圈拐人了?”姬南香的声音冷冷响起,他斜靠着一根冰柱,冷眼看着无名。
“如果他有帮手的话就不用。”无名瞪他一眼,“无名,你可终于出现了。”
姬南香顿时皱起眉头,“别叫我那个名字。”
无名撇撇嘴,“这名子你也用了数千年,人家说叫着叫着就有感情了,你怎么如此绝情,抛下我一走了之。”
姬南香不耐地挥挥手,“少在那边唱大戏,讲得好像我负心而去。我于千年前任期已满,自然卸除身分。无名现在是你,可不是我。回到正题,你何必拐他?赎罪也是那抹女魂的事情,他命里没带阴间官职,他平平凡凡过完这辈子,还会有很多的下一辈子。”
无名哼哼两声,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我的冥府严重缺人,你可愿意回来帮忙?”
姬南香一秒回答,“不愿意。你别以为拐我的人,我就会回来帮忙,烂招!”
“不愿意那你就别啰嗦!再说是谁烂招?每次都叫水龙吞了你,你是怕离别还是怕再见面?”
“给我闭上你的狗嘴!”
“哼!谁稀罕!跟你说话我还怕烂了嘴!”
姬南香跟无名用力往两边各转半圈,像是小孩子吵架般背对着背,谁都不肯先跟谁低头,他们曾经好的可以穿同一条内裤,但是姬南香在任期满之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,让无名从千年前一直气到现在。
好半晌过去,湖面一阵冷风吹过,水龙探出头来,“你们还要吵多久?”
两人脸上一红,同时大吼,“关你屁事!”
季以恩睁开眼睛。
一时之间,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他晃了晃脑袋,眼前的屏幕暗了一片,什么冥府游戏、什么曼珠沙华全都消失了。
他身后靠着不怎么舒适的沙发,手脚十分酸痛,耳边传来一阵阵的电子音效声,他楞了一下,终于想起来──自己竟还在那间网咖里。
姬南香!
他往左边一看,早已空无一人,姬南香无影无踪。
姬南香是真的葬身水龙腹中还是一走了之呢?
他推开包厢的拉门,柜台小弟已经换了一个人,跟自己数天前看到的不是同一个,他有些迟疑地走过去,“请问,有看到一个像是流浪汉的男子吗……”
柜台小弟耸耸肩,连头也没抬,手指连点鼠标,发出喀擦喀擦的声音,操纵着屏幕上走位风骚的美丽女警,设下一个隐密的陷阱,“我刚交班,没看到。”
季以恩看着柜台小弟冷漠的脸庞,也只能愣愣的走出门口,门外阳光刺眼,一切车水马龙,他终于回到人世,从那个像是梦境的冥府游戏中离开,却不知道一切是否真实。
他像是做了一场梦,梦到自己连过三关,屡次大哭放弃又拖着身心前行,他最后的赌注真的赌对了吗?
青苹真的会回来吗……
那个长发男子说的话,又是真实还是虚幻?
他分不清楚,甚至连这是不是一场梦境都不知道,他缓慢向前走,在巷道中穿梭,身旁人声鼎沸,他却恍如隔世,只想着青苹最后的那个笑容。
她看着自己流下了泪,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跟气恼的笑。
季以恩慢慢踏着步伐,他以为自己会飞奔而至,却没想到心里的恐惧紧紧掐着自己,如果青苹没有回来呢?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呢?
他知道最后的尽头就在自己眼前,却怯懦的无法睁开眼睛。
他茫然的走着,从三芝镇上往那间小矮房走,往那个埋葬了青苹尸身的地方走。
他其实畏惧很多事情,他畏惧青苹成为怪物、畏惧青苹遗失了对自己的记忆、更畏惧青苹根本没有回来。
他再也没有力气再去找一次姬南香,再闯一次地府游戏了。
这游戏好难、好难,真的好难;他屡次挣扎,大悲大喜,他以为自己放弃,却看见了光明,他以为自己即将成功,却仍然看着青苹消散在自己眼前。
他记得在地府游戏中的一举一动,任何细节,却也因为这样,让他更加身心俱疲,如果青苹真没有回来怎么办?
他再也没有一丁点力气继续追寻了。
他从白日走到天黑,行人纷纷在路上奔跑,他才发现,全身都湿了,他抬头一望,天空中的雨丝不断滑落,刺入他的眼睛,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,他哭不出来,只觉得无止尽的疲惫跟绝望环绕着自己。
但他终于走到了。
他终于走到那栋小矮房,他走到了那颗森天大树,他还记得姬南香倒挂在树上调侃自己的画面,那时候自己一个劲的哀求他,还跟cky在树下唱双簧,吵着要姬南香下来。
只是现在人去楼空,什么都没有。
他茫然绕着树转,一切──果然只是梦。
但他转到树的背后,却愣愣站住,一个小泥人坐在地上,她将双腿屈在胸前,把自己的脸埋在膝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断瑟瑟发抖,季以恩慢慢走过去,慢慢蹲下来,一举一动都非常缓慢,像是慢动作播放一样。
他很害怕,很害怕现在才是梦。
“青苹……”季以恩开口了。
小泥人僵住,慢慢的抬起头来,一张小脸布满灰尘,甚至还有一些瘀痕,但是不再肿胀、不再惨白、不再冰冷。
青苹愣愣看着他,“季以恩……你好慢……”
季以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他猛地扑上去,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,此生终于能再相见了,他们跨越了生与死,竟然还能在人世间重逢。
他紧紧抱着青苹,不断嚎哭,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完完全全的爆发出来,他大哭出声,用尽所有力气拥住怀中少女。
“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,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还错,我偷走了你的尸体,陈家大哥一定恨死我;我拿你当赌注,我差一点害你灰飞烟灭……”最近转码严重,让我们更有动力,更新更快,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。谢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