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湖不过是一场轮回。”
黑衣女再度开口，只是语气不再是那种漠然，而充斥一种难以揣测的复杂之意。
“你们好自为之，如若要来寻仇，将这场恩怨的轮回继续下去，我随时奉陪。”
说完，黑衣女便一跃而起，跳上院墙，又几步飞速远离这处村落。
浏览完凭空多出的记忆，林渊眼里闪过一道精光。
“所以，你的心魔便是当年父亲之死么？”
他呢喃自语，看向天空。
天空一片蔚蓝，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，而产生什么不同寻常的变化。
他于是又看向那黑衣女。
“要将她杀死，才能彻底打破心魔吗？”
林渊略微犹豫。
眼前这个黑衣女也是一个可怜人，她的行为并没有错，错的人，很明显是自己目前的父亲，柳青电。
如果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这场事情，林渊会选择放任黑衣女杀死柳青电。
但他如今代入的身份是柳青电的儿子。
一段段记忆源源不断的自林渊的脑海里闪现。
那是柳青电与柳青影一家，温馨和谐的一幕幕画面。
这些记忆正试图加深着林渊“柳青影”化的程度，然而林渊没有受到丝毫影响。
他直接转身，看向自己此时的父亲，还有向这边跑来的母亲。
“我们走吧，有我在，她伤害不到你们。”
说着，他便拉住柳青电的袖子，准备离去。
但柳青电却是沉声开口道：
“不，青儿，我不能走。”
林渊看向他。
柳青电一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孩子：“青儿，虽然为父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拥有如此强的力量，但是，青儿，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着代价的。”
林渊一脸莫名其妙。
柳青电又一脸愧疚：
“为父年轻之时，早早登临大宗师，武意练至极限，意气风发，打遍许多同龄人都没有敌手，自认为有武神之资。
后来，为父听说本已退隐江湖的，曾于武意一途中，可称无上的无上宗师离断天，于江湖之中暴露行踪。”
说到这，柳青电看向黑衣女。
黑衣女一脸漠然。
“我便心生了挑战之意。”
“与一众江湖之人找到了离断天的行踪后，我们围堵住了他。”
“当时他也如我现在一般，垂垂老矣，但纵然如此，他也不负其无上宗师之名，面对挑战者，他挥洒之间，刀意惊天，似要斩断一切，干净利落的将许多挑战者都击退。”
“也在此时，我出了手。”
黑衣女的脸色冰冷起来。
“我虽未偷袭，但实则是趁其已战过数场，消耗了不少体力后，才出的手，后来回想，实在卑鄙。”
“我们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，最终我仗着年轻力壮，侥幸赢了一招，将他斩于剑下。”
“围观的无数人都爆发出激烈的喝彩，他们称赞我的实力，说我当为下一代无上宗师。”
“我一时忘乎所以，自认为我未来，也会是下一个无上武神！”
黑衣女不由自主的握了握手中的刀。
“然而，那天之后，我却陷入越来越深的自我怀疑。”
“我.....”
说到这，一个冰冷的声音却突然打断了柳青电的自述。
“闭嘴！”
正是那个黑衣女。
柳青电怔了怔，随即长叹一口气，不再开口。
“杀父之仇，不共戴天！柳青电！无论你如何述说，都改变不了什么！今天，不是你死，便是我亡！”
黑衣女目光冰寒，一拍胸口，顿时身上气机衰退，但精神意志，却空前旺盛起来。
她横举手中之刀，刀尖对准柳青电，一道染着血色的巨大飞鱼自她背后浮现。
然而就在她要挥刀之时，一个矮小的身影却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前，并且一个弹指，直接震断了她手中之刀。
刹那间，刀意反噬，血色飞鱼骤然崩溃，化为狂霸能量炸开。
矮小身影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黑衣女身后，且张开嘴巴，猛地一吸，便将那狂暴的能量吸入口中。
“你！”
黑衣女目欲喷火，似乎恨极了林渊。
林渊正要开口，可柳青电却是先发了声：
“青儿，够了，让她杀了我吧，这一天，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说罢，在黑衣女仇恨的目光，与林渊逐渐阴沉的目光中。
柳青电竟直接走向黑衣女，将手中直接反递给了她。
“杀了我，我们的恩怨就此了结。”
柳青电闭上眼睛。
黑衣女毫不犹豫夺过柳青电的剑，便要刺向他，林渊再度出手阻止，崩断那柄剑。
“青儿！”柳青电目光严厉的看向林渊。
林渊却陡然露出笑容。
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他抬首看向天空。
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，你真以为我会一直陪你玩下去，找到彻底打破执念的方法？！呵呵呵。”
“既然如此希望你父亲的死再度上演，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说罢，林渊目光一下变得冷漠无比，狂暴的凶煞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，刹那间，天地都灰暗下来。
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哀嚎，一道道阴风自远方呼啸而来，林渊此时却不再是那副矮小的模样。
而是恢复成了他原本的，高大威猛的姿态。
暗红色的闪电缭绕在他周身，他随手握住一道，然后不断控制着更多的能量向其汇聚，使其变成了一道暗红闪电之矛。
林渊猛地将手中的的闪电之矛插在地上。
轰隆隆！
天空之上，一道粗大无比的暗红色闪电蓦地劈下，刹那间，虚空湮灭，天地失色，四周的环境不知何时，已然消失不见，只剩一片苍茫。
“出来吧，和我打一场，让我锤死你，亦或者你玩死我！”
林渊盯着虚无的某处，他感受到，那里，藏着一个怪异而恐怖的气息。
然而，没有声音回复他。
一道诡异的力量蓦地自四周浮现，林渊只觉意识一沉。
下一瞬，他恢复清醒，正要动手之际，他却发现天地又变了。
此时。
他正身处于一处喧闹的县城之中，四周小贩的叫喊声是如此的真实，而他的脑海里，也浮现出一段陌生的记忆：
他叫柳青影。
自幼时目睹父亲被人杀死后，便被母亲带着去往了另一地生活。
母亲让他忘记父亲的仇恨，不要去报仇，为此，她都不让他学习武学。
但父亲的仇恨哪是那么容易忘记？
他想尽办法，学了一身武艺，但终究被母亲发现。
母亲以死相逼，让他不再继续练武，这引起了他的愤怒。
他质问母亲为何不让自己为父亲报仇，母亲却说，那是他父亲早就为自己选择好的结局。
他父亲再怎么也是一位武意练至极限的大宗师，哪怕老朽，也不可能败于一位后起之秀手中，一切，不过都是他父亲自愿要赎罪罢了。
得到这个答案的柳青影几近崩溃，他不愿相信那是父亲的选择，于是，直接离家出走了。
他必须得为父亲报仇！
多年以后，他武意大成，乃至凝出武韵，超越了他的父亲，成为了天人强者。
而后，他踏上了寻找杀父仇人，去复仇的道路。
浏览完多出的记忆，林渊沉默了。
“原来，你的心魔并非是你父亲的死，而是你父亲自愿去死的决定？”
“所以，打破心魔的真正方法，是改变你父亲当时自愿去死的想法，而不是单纯的救下你的父亲？”
林渊低下头。
但没多久，他又抬起了头，并且笑容阴森，凶狂。
“但我，已经说过，我没有耐心，去陪你玩这个游戏了！”
滔天的暗红之气爆发，又凝聚为一道道闪电。
林渊目光盯向远方，他看到那边有着一个面摊。
面摊的主人是一个中年胖女人，其有一个负责抻面的下手，那个下手即使面上沾着面灰，但仍能看出些许清秀，其头发随意绑在脑后，手掌上老茧厚重。
她正是柳青影的杀父仇人，离断天之女，离飞鱼！
“按照既定的轨迹，我大概要去找她报仇，然后杀掉了她？”
“我满足你！”
林渊暴喝一声，一拳猛砸向地面，刹那间，大地以一种让人无法反应的速度，一圈圈崩碎，化为尘埃，顷刻席卷整座县城，将所有人都埋葬其中！
做完这一切，他的脑里又多出一段记忆：
柳青影找到曾经名动江湖，却在某天突兀失去消息的飞鱼女侠，离飞鱼的行踪。
满怀仇恨的他，并没有直接在这个人群聚集的地方动手，而是点了碗面，吃完后，便冷漠的对离飞鱼说了一个地点，说要决一死战，便离开。
离飞鱼认出他，心知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江湖间不休的恩怨，最后还是轮回到了她的身上。
自知无法退却的她来到了约定的地方，与柳青影决一死战。
最后，她输了。
一如曾经柳青影的父亲故意战败一般，离飞鱼也是故意战败，死在了柳青影手中。
亲手报仇的那一刻，柳青影并没有考虑离飞鱼是不是故意，他直接回到了母亲所在的地方。
却得知母亲在他离家出走的那一天，就自缢身亡。
这一刻，柳青影彻底崩溃了。
他开始反思，开始怀疑。
许久之后，他终于想通。
随即，一代大侠青影剑，柳青影的名号，逐渐在江湖上传开。
迅速浏览完记忆，林渊不为所动，看着苍穹，大声喝道：
“你再不出来，我就这么一直杀下去，杀到你出来！”
苍穹背后的存在也不为所动。
诡异的力量漫出，林渊又是意识一沉。
再恢复之时，四周的环境又变了，并且，脑子里直接就多出了一段记忆：
行侠仗义又多年后，柳青影已是天人巅峰的强者，他也有了自己的一个庞大势力。
某天，他遇上了一个让他想要照顾一生的女子。
可惜，那个女子是妖族。
但他义无反顾，并且两者又是两情相悦，他们最后走到了一起，还有了一个孩子，名叫柳青冥。
因为与妖族女子结合的消息若是被传出，他必定身败名裂，对孩子的成长会有所影响，所以，他决定退隐江湖，做好这个决定后，他便与自己的挚爱说出这件事。
但挚爱却始终不愿意如此，整日借口操持势力的理由，回避这件事的答案。
而这样的行为，引起了柳青冥的怀疑，他想看看，自己的挚爱，为什么不愿意为孩子想想，同自己退隐江湖。
他开始暗中观察自己的挚爱。
而这一观察，却发现了一个让他伤心至极的秘密。
林渊看了看四周。
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山巅，一道阵法正笼罩着自己，将他的气息尽数遮掩。
山下远处，一群人正在聚集。
其中一个，正是记忆中柳青影的挚爱，一个妖族女子。
站在这里，林渊能听清下方众人所说的一切话语。
“怎么办？柳青影想要放下手中的所有权力，将自己的宗门交到一个外人手中，到时候，我可能就难以借助宗门的力量，为妖族的计划做准备了！”
这是那个妖族女子的言语。
“他还没改变自己的主意吗？”
“我已经劝过他了，但是没有用，他铁了心要退隐江湖，说什么不想让孩子生活在一片骂声之中，哼！我看他就是爱惜自己的侠义之名！害怕同我这个妖族之女苟合的消息暴露，让他身败名裂！”
“你...”
听到这，林渊就已经知晓了一切了。
“第一个心魔是你父亲自愿去死的决定，第二个心魔是恩怨的轮回，第三个心魔...就是挚爱的背叛么？”
“呵呵呵，想必你当时是放走了她的吧？”
“柳青冥...原来鼎鼎大名的青冥剑圣，还有着这样的出身。”
“我后面从没有听过青冥剑圣有个天人巅峰的爹的消息，因为放走了挚爱，她回去通风报信，让你被妖族之人围杀谋害了？”
“那么，我来帮你做出当时你没能狠心做出的决定！”
说罢，林渊抬起手，手中暗红色气波凝聚，没多久后，气波直接飙射而出，轰向下方众妖。
那群妖族，实力最多也就妖王，人族天人级别的存在，在如今的林渊面前，随手可灭。
暗红的光柱扫过，一切都尽数湮灭。
林渊抬头，他看到，苍穹之上，出现了些许的波动。
“终于有反应了么？我看你还有多少心魔执念！来吧！我通通帮你解决！”
诡异的力量散发，林渊意识一沉。
这一次，那种诡异的力量几乎不加掩饰了，出现的一瞬间，天地都直接扭曲，变幻，模糊，朦胧。
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狂乱的思绪，多变无常，难以捉摸。
最后，扭曲之下的光影突兀定格，但一切都换了一副模样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，此时一片阴沉，乌云堆积了数千里，望不到尽头。
当林渊意识恢复，他看向四周，四周也不再是一个较为喧闹的小县城的环境，而是一处山巅。
这座山很高，纵目望去，能望到下方绵延近百里距离的一座大城，
林渊此时盘坐于山巅的一座小亭里，与一个年轻人对饮。
那年轻人他很熟，倒不是因为脑里那凭空多出的记忆，而产生的熟悉，而是因为他原本的记忆中，就见过那人！
其正是青冥剑圣，柳青冥！
也是现在林渊所代入的角色，柳青影的儿子。
“父亲，你可曾后悔？”柳青冥替林渊斟了一杯酒，面色却是带着一种冷笑。
林渊没有回话，而是在迅速浏览着那段多出的记忆。
记忆中。
柳青影在发现自己的挚爱包藏祸心之后，果然放走了那个妖族女子。
他心灰意冷，准备就此隐退江湖，带着孩子浪迹天涯。
但回去之时，孩子却不见了。
经过寻找，他得知是自己曾经的挚爱抢先一步，带走了孩子。
这让他有些无奈。
之后，他与妖族结合的消息突然被曝光，并且迅速传遍天下。
一下子，他落得了一个人人唾骂的下场，不得已之下，他只能独自一人隐退，游走于红尘间，以各种不同的名字行侠仗义。
直到一天，自己的儿子找到了他。
这便是多出的记忆。
林渊嘴角略带玩味的看着柳青冥，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。
发现他此时已经是近乎天人巅峰的境界，身上的气息十分强大，有着一种阴森的味道。
“我为什么要后悔？”林渊开口。
柳青冥神色更为冰冷，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道：
“你为了所谓的侠义之名，抛妻弃子，但结果呢？无论是名，还是情，你都没有得到！”
柳青冥目光通红，几乎是嘶吼出来：
“你还害得母亲只能逃回妖族，你知道母亲在那边遭受了怎样的欺凌吗？！”
他的语气又一转为低沉。
“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，母亲不得不委身于族群中的...”
啪！
柳青冥话说到一半，对面的人却突然伸手打了他一巴掌，一下把他打蒙了。
之后他回过神，目光凶狠的看向林渊，犹如一头欲择人而噬的野兽。
啪！
林渊又是一巴掌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柳青冥再也坐不住，直接站起身，怒瞪着他：
“你就是一个抛妻弃子，无情无义的虚伪之徒！你枉为男子汉，枉为人父！”
啪！
这一次，林渊稍稍用了点力。
只见柳青冥直接被一巴掌打趴在地上，砸出一声轰鸣，溅起漫天的尘土。
林渊站起身，俯视着他。
“你母亲既然在你面前表现的那么惨，那你知不知道，她是妖族的尖细，利用一个人类对她的感情，谋划着危害人类的行动？”
柳青冥呆愣愣的趴在地上，嘴角溢着鲜血，听到了声音才回过神。
他略有些畏惧的看向林渊，但除开畏惧，仇恨依旧浓郁不开，似乎眼前之人是他的生死仇敌。
“呵呵呵...”柳青冥一阵冷笑：
“母亲果然说的不错，你肯定会在我面前污蔑母亲！”
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，指着林渊骂道：“你果然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！”
林渊听了，却也是呵呵一笑。
他不再看柳青冥，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。
无边的乌云之后，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带丝毫的掩饰，就那么赤裸裸的暴露于林渊的感知之下。
他仿佛看到了，有着一双包含怒火与恨意的眼睛，正注视着这里的一切。
“你第四个心魔，就是自己的儿子，对你的误解，对你的仇恨么？”
“行侠仗义多年，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，感情被人玩弄，至亲如同仇人一般敌视自己。”
“还有先前，那可笑的江湖恩怨轮回，你自以为看透了江湖，实际上你一直都深陷那江湖之中无法自拔。”
“哈哈哈，柳青影，你的一生，真像一个笑话。”
这话一出，那满天的乌云都波动了起来，阴沉的仿佛要化作为一张要吞噬万物的深渊之嘴。
也在此时，柳青冥见林渊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，还向着天空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，于是神色一狠，直接拔剑刺向林渊。
“柳青影！这是你欠母亲的！你这等卑鄙无耻，无情无义之人，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！”
恐怖的武韵之力顷刻凝聚于剑锋之上，为其染上一抹阴暗的青色光华，其旁边的空间就震颤起来。
毫无疑问，这是天人强者毫不保留的一击，能刹那粉碎大山，贯穿星辰！
锵！
长剑毫无阻碍的刺在了林渊的胸口，但却发出一道金铁交击般的清脆声音。
这一刻，柳青冥只感觉自己像回到了还是弱小的时候，一剑刺到了铁板之上，不仅没有将铁板刺穿，还受到一股庞大的反震之力。
他被那道反震之力冲击的连连后退，又一脸不敢相信的看向林渊。
自己全力一剑，竟然连伤害都无法伤害到他？！
林渊低头看了他一眼，
笑容更加肆意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！原来你最后是死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么？？？”
“至亲弑父！至亲弑父！”
“这就是你最大的执念，最恐惧的心魔了吧？”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“让我来帮你打破这个心魔吧！”
说罢，林渊直接一指点向柳青冥，速度之快，他都没有半点反应，林渊就点在了他的额头之上。
砰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，柳青冥的脑袋就那么简单的崩成齑粉。
这一刻，整片世界都扭曲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