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
新的一周到来了。
周一时,陈妙妙带了整整五大箱的桔子来到学校。其中三箱送到了教师办公室，请老师们收下，剩下的两箱拿到班里,给每个同学桌上都放了五个，当做她生日送给大家的礼物。
班长酸溜溜地说：“陈妙妙你可真‘大方’，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,周六的时候你请了不少朋友去你家摘桔子,一人摘一箱呢；轮到我们这些‘普通同学’,一人只有五个。”
陈妙妙才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呢：“吃不吃？不吃还我。”
班长：“吃吃吃。”
免费的桔子干嘛不吃？
而且这么大个头的涌泉蜜桔,市场上要卖六七块一斤呢,不吃是傻子。
陈妙妙回到座位,陆平小声同她讲：“要我说，你的桔子就不该给他，他拿了东西还挑三拣四,纯属浪费粮食。”
陈妙妙倒是无所谓：“那么多桔子,不摘下来就烂在树上了,就当他是厨余垃圾回收桶，多吃点，刚好堵住他的嘴巴。”
陆平义正辞严：“你别这样，怎么能说班长是厨余垃圾回收桶呢？”
“？”
“他明明是有害垃圾回收桶啊！”
两人叽叽咯咯的笑了起来。
陈妙妙这个周末过得很滋润，因为是她生日,妈妈就没逼着她补课,让她在家好好休息了一天。
她是独生女,家里又是开厂做生意的,故而爸妈很宠她。当初中考时,她的成绩距离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差的很远，她爸爸花了大笔赞助费,才把她送进了一中的大门。可惜陈妙妙确实不是学习那块料，即使有名师教导，成绩一直没什么起色。用一句话概括她家里的情况，那就是：不提成绩，父慈女孝；提起成绩，鸡飞狗跳。
陈妙妙神神秘秘地说：“陆平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，在你之前，我只告诉了周跃，所以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，不准告诉别人哦！”
陆平在嘴巴前笔划了一下，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陈妙妙：“我可能要转学了。”
“？？？”陆平惊讶，“你要转学？转去哪里？一中已经是咱们市最好的学校了，老师都是特级教师——你不会要去实验中学吧？”
“不是，我要去省会了。”陈妙妙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落寞，“我的成绩你也看到了……我生日那天，你们走后，我妈就跟我说，估计我们家就没遗传读书的基因，走高考这条路是行不通的。她和周围的亲戚朋友打听了一下，打算把我送去国外念大学。”
现在他们已经高二了，她爸妈决定，下学期就给她办转学，去省会读国际高中，高二不行的话，就留级一年读高一。砸个几百万下去，怎么也要把女儿送出国镀镀金。
乍然听到这个消息，陆平受到的冲击力不比她这个当事人小。一想到自己能够见到陈妙妙的时间所剩不多，未来就要远隔重洋，他的心情也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弄得有些伤感。
陆平郑重地说：“妙妙，恭喜你。”
陈妙妙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，但很快那丝阴霾就被她自己驱散了。
她扬起笑脸，双手拖着下巴，兴致勃勃地说：“不知道我能去哪个国家呢。我不想去加拿大，那里太冷了，澳大利亚也不行，和国内季节反的，我不想圣诞节看不到雪。还是去欧洲吧，可以趁着读书的机会去旅游！”
出国念书啊，这种事情陆平有所耳闻，但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中。他对留学生活的所有想象，全部来源于partner上偶然刷到的留学生的日常，课堂上各种肤色的人种，食堂里各种不熟悉的菜肴，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组作业……很充实，很有趣，也很遥远。
几个月前的陆平还会羡慕这样的生活，但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坦然送出祝福了。
陈妙妙说：“我就是有点担心，自己没办法融入到新学校里去。”
“不会的，”陆平安慰她，“你性格这么好，不管去哪里肯定都能很快交到朋友的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交友，是学习！哎，我妈给我要了几本那边的教材，全英文的，读也读不懂。”陈妙妙叹气，“要不然沈雨泽的英文好呢，我听说他以前就是念国际学校的！”
陆平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好奇怪啊……”陈妙妙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，“他以前读国际学校，现在却转学来咱们这里读普通高中，那他未来还出不出国啊？”
陆平：“……”
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，让他愣住了。
陈妙妙继续说：“他那么有钱，大学肯定是要出国念的吧！要不然当初为什么要读国际学校呢？可这样就说不通了啊，他就算要转学，按理说也应该是从帝都的国际学校转到咱们省会的国际学校吧，怎么会来咱们高中？陆平，沈雨泽有没有和你讲过，他当初究竟为什么转学，未来打算去哪里念书啊？”
“……”陆平怔怔地回答，“没有。”
确实没有。
仔细想想，沈雨泽的出现就像是一团迷。远在帝都的他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，成为了陆平的同桌。
沈雨泽究竟为何而来，以后又要去哪里？
若沈雨泽真去了国外，而陆平留在国内，那他们以后还能继续联系吗？
陆平原本以为，他对沈雨泽已经知晓够多了。他是唯一一个去过沈雨泽家里的人，他是唯一一个请沈雨泽来自己家做客的人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沈雨泽复杂家庭关系的人……他和沈雨泽留下了许许多多真挚璀璨的回忆，让他们贴得很近很近。
但是——直到现在陆平才发现，沈雨泽好像只给他敞开了一条窄小的通道，顺着那条通道一路走下去，确实能够触及到沈雨泽的心底。但是通道外的世界呢，那里有什么？
在沈雨泽的内心深处，还有许许多多的秘密藏在陆平看不到的角落。
因为陈妙妙的一席无心之言，陆平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。
周一上午有升旗仪式，各班级列队站在操场里，陆平和沈雨泽刚好站在一排。
主席台上，卤蛋校长又在长篇累牍的念稿子，下面的同学听得昏昏欲睡，早就开起了小差。
陆平悄悄侧头观察沈雨泽，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，但没想到还是被沈雨泽抓住了。
沈雨泽挑眉：“怎么一直偷看我？”
“我哪有！”陆平忙说，“我这是……我这是光明正大的看你。”
沈雨泽轻笑出声。
沈雨泽问：“所以你为什么一直光明正大的看我？”
“呃，我有件事想问你……”陆平小声说，“你以前不是读国际学校吗，为什么要转来我们普通高中呢？”
“一中怎么能算普通高中呢。”沈雨泽狡猾地回答，“一中可是重点高中呢。”
陆平：“哎呀，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他有些着急，“我们学语数外史地政，可是国际高中学的都是雅思托福，未来还要拿着sat和act的成绩申请国外大学……”
“不错啊，居然连sat和act都知道。”沈雨泽揶揄道，“还以为你是个小土包子呢。”
“喂，别瞧不起人了！”陆平气鼓鼓地说，“陈妙妙要转学去国际学校了，她提前拿到了课本，说老师教的都是美国高考的内容。”
“她要转学了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个学期。”
“她只告诉了你？”
“没有，她还告诉了周跃……你是第四个知道的人。”陆平有些不好意思，明明他答应陈妙妙不乱说的，结果还是稀里糊涂地告诉了沈雨泽。
不过沈雨泽嘴巴严，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他们都在讨论陈妙妙转学的事情，直到班主任走到他们身后，重重的咳嗽一声提醒他们，他们才收声住嘴。
陆平立刻站得笔直，双手紧贴裤缝站好。
等到班主任走了，陆平才松懈而来。而这时，升旗仪式也结束了。
陆平握住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，低声问：“我能问一下，是什么人情吗？”
孟昕笑笑：“对面有人吗？能拼个桌吗？”
两人边吃边聊。
陆平：“！！！”
玻璃有什么不好？
陆平没想到她居然会打听招财的消息，忙说：“学姐你别担心，招财——就是那只黑猫的名字——它很好，它现在已经做公公了！”
孟昕又问：“那招财现在在哪里呢？”
想到这里，陆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社交软件。
自从他决定注销账号以后，他就再没有发布任何一条新消息。后台里塞满了粉丝的问候，很多人好奇他为什么不更新了。
虚假的钻石最终还是要变回玻璃。
……等等！
孟昕问：“沈雨泽呢？你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，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在食堂？”
从始至终，沈雨泽一直把控着聊天的节奏，在带着陆平兜圈子。
经过之前的几次交流，孟昕和陆平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，陆平在她面前不会太过拘谨。
光是回忆起那个场景，陆平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——仿佛，是吃了一颗好酸、好酸、好酸的柠檬，让他一直从心底酸到舌尖。
只要fake-dia摸nd还存在一日，他和沈雨泽之间就注定隔了一层障碍；只有当这些谎言都消失了，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沈雨泽面前，以平等的身份和他交往。
“他才不敢有意见呢。”孟昕用开玩笑的口吻说，“他还欠着我一个人情呢。”
但他没底气这样做。
陆平越是深想，越是觉得沈雨泽身上满是谜团。就连沈雨泽的转学，现在看来也是疑云重重……这实际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？
孟昕紧张地问：“你知道那只猫去哪儿了吗？我都快一个月没见到它了！自从上次刮台风之后，它就消失了……我有点担心它。”
在那一刻，陆平心底的酸意如潮水般褪去，在转瞬间化为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甜。
周三的午休时间，陆平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，右手机械性地往嘴里刨着饭，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。
明明周末的时候他还在计划要怎么给沈雨泽庆祝十八岁生日，可是现在他却被纷乱的思绪裹挟了。
陆平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当然记得。”
……
——因为陆平才是那个藏着最大秘密的人。
陆平考虑过，要不要正式发一条动态和粉丝道别，理由并不难找，他可以说自己未来要专心学业。但思来想去，他决定就这样静悄悄地消失在互联网的世界里。
可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，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听到这里，孟昕思考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来领养它，可以吗？”
“真好。”孟昕羡慕极了，高三学生强制住校，她每天吃食堂都要吃吐了。“对了陆平，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。”
陆平猛地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惊醒。他抬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孟昕，表情羞赧：“不好意思啊学姐，我在发呆……”
陆平没想到峰回路转，居然能给招财找到这么好的铲屎官！孟学姐的人品他信得过，如果她可以领养招财的话，那陆平就可以放心了。
【剩余时间：2天11小时35分钟04秒】
陆平忽然意识到，他的问题沈雨泽根本没有回答，而是被对方巧妙地岔了过去。
还是……故意隐瞒呢？
只不过这一次，陆平开始正视身为玻璃的自己。
“？”
陆平不知道沈雨泽究竟要继承家业，还是要出国念书？
“我家里人都很喜欢猫，之前家中也养过猫，后来猫咪年纪大了就离开我们了。我现在住校，未来还要去其他城市念书，一走就是好几年，爸妈在家太孤单，我想给他们找个伴儿，陪陪他们。我很喜欢招财，觉得它很可爱，我想领养它。”孟昕条理清楚地说，“当然，你们垫付的治疗费用和绝育费用我来承担……”
陆平喜出望外：“太好了，我下午和沈雨泽商量一下，如果他没有意见的话，我们就把旺财托付给你了。”
总寄养在宠物医院也不是办法。毕竟宠物医院能够给猫咪提供的空间太小了。猫笼只有半立方大小，即使吃穿不愁，但对于生□□自由的招财来说，它还是更需要能够自由跑酷的空间。
“它现在还寄养在宠物医院，尾巴的伤养好了，绝育也做完了，其实早该出院了……只不过，我和沈雨泽还没有商量好接下来该怎么办，沈雨泽想把它放归，我想给它找个领养人，但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有些错误可以纠正，有些错误没办法纠正。
“陆平……陆平！”孟昕一手端着餐盘，一手在他面前猛晃，“陆平，别玩手机了，你听得到我说话吗？”
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沈雨泽面前，大声质问他：“沈雨泽，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！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朋友？”
“可以的。”陆平边说边收起了手机。
“咦？”
是沈雨泽忘了告诉他吗？
【系统提醒：尊敬的用户fake-dia摸nd，您的账号注销申请已提交。系统处理时间为十个工作日，在此期间您可随时撤销申请。】
陆平看着屏幕上的软件，思绪飘啊飘啊，越飘越远，甚至没有注意到餐桌对面多了一道人影。
猩红色的提醒文字就高挂在账号最顶端，每一秒，数字都在一点点往下缩减。
他三言两语给孟昕讲述了一番“台风天夜宿学校抓鬼却抓到一只猫”的故事，听得孟昕连声惊叹。
之前陆平曾经和沈雨泽讲过，自己未来想要开一家连锁餐厅，把椒江的小吃推广到全国各地时。可是沈雨泽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过，他未来要做什么。
“女厕所闹鬼的事情我有听说过，当时传得可玄乎了，就连我们高三的都很害怕；后来听说高二两个男生把女厕所拆了，大家都在猜是哪两个勇士，没想到是你和沈雨泽。”孟昕又觉得佩服，又觉得好笑，“谁能想到闹鬼的罪魁祸首，居然是一只猫！”
陆平盯着那串数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那天去涌泉山采摘时，孟昕说过沈雨泽是她邀请来的，上山期间两人也一直在低声说话，像是在商量什么事。
比街边小店里的牛奶桃胶还要甜，比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桔子还要甜，比过生日时的红糖洋糕还要甜……
午餐时食堂人太多，孟昕找不到位子，看到陆平对面有空位，便过来拼桌。
偶尔午夜梦回，陆平也曾出现一个冒险的想法：要不然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沈雨泽吧，把一切的错误和盘托出，让沈雨泽去审判。
陆平回答：“他今天回家吃饭了……他家里有人做饭。”
“学校后门的那只大黑猫，你还记得吧？”孟昕咳嗽一声，“就是上次追老鼠结果让你摔到尾椎的那只猫，我记得你说过，你之前有喂过它？”
“咦，他没和你说吗？”孟昕快人快语，“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学籍不在椒江，所以来询问我异地高考的事情。他还问了我除了按部就班的高考以外，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读国内的大学，比如保送啊、艺考啊、竞赛啊什么的……我听他的意思，他是想要留在这里读完高中的。”
干净，平整，方正——这才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。
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！！
这是陆平十七年的人生里，从没尝过的甜。
陆平：“……？”
